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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征文|父亲在抗战中头部中弹,险些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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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报国故事

父亲丁田生平重要事件回顾——纪念父亲诞辰100周年父亲本名程敦节,参加革命后因曾被派往国民党军内部做地下工作,遵照组织要求改名为丁田,农历1918年(戊午年)腊月廿三日(公历1

父亲丁田生平重要事件回顾

——纪念父亲诞辰100周年

父亲本名程敦节,参加革命后因曾被派往国民党军内部做地下工作,遵照组织要求改名为丁田,农历1918年(戊午年)腊月廿三日(公历2019-07-17)出生,四川省长宁县人。祖父名程慕韩,是四川长宁一带较有名望的乡绅兼地主,1920—40年代时期曾任长宁县参议员、县银行董事,四川省忠县、三台、铜川等县县长等民国政府官职[1],属四川军阀杨森部下的官员。祖母姓名不详,据父亲说,她老人家是传统的旧时代妇女,裹小脚,文化程度想必也很低,在父亲年幼时就去世了。去世时,当时年仅七、八岁的父亲和姑妈扑在她的遗体上伤心痛哭。

文革中父亲在受审查期间(1969年)写了一份自传,向组织清楚陈述了自己一生,尤其是参加革命后的所有情况,但这份自传中不包括许多他向我们这些子女口述的,他投身革命后经历的一些生动的具体事件。鉴于此,作为对父亲自传的补充,也为了永远记住并让我们的子女们知道父亲在中国近代重要历史时期亲身经历的一些惊险并带传奇色彩的真实故事,在父亲百年诞辰之际,我们根据记忆并通过查阅父亲的笔记等遗物,把父亲自青少年时期在家乡投身抗日救亡运动,以后又亲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中国人民争取独立、民主、自由、解放伟大斗争的一些重要事件记述下来,以此缅怀我们敬爱的父亲。

一、学生时期

父亲自幼丧母,十五、六岁时就离开家乡,到成都市建国中学读书。在成都,父亲看到了一个贫富悬殊的世界,目睹了贫苦劳动人民生活的艰苦。作为富家子弟,父亲本可以不理会他人的艰难困苦,过自己衣食无忧的日子。父亲曾对我们说,他的父亲(即我们的祖父)是做官的,家里生活富裕,并指着他左手食指根部一圈肤色较浅的地方说,那是小时候长期戴金戒指留下的印记。然而,父亲同情广大劳动人民的疾苦,这也是他后来为什么会走上革命道路的原因之一。他曾与好友汤幼言(参加革命后改名为丁洪)一起效仿成都街头的人力车夫拉了一天“黄包车”(即1930年代的双轮人力车),亲身体验了一回那个时代“苦力”的生活。

加入“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

在成都建国中学(简称“建中”),父亲接触到了中国共产党组织。1936年12月,经四川大学汤幼言、韩天石介绍,父亲在成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青年团组织“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简称“民先”,在白区是秘密组织)。加入“民先”后,父亲积极参加了共产党组织的学生运动,走上街头示威游行,宣传抗日救国思想,抵制销售日货,请求实施“国难教育”等,并积极参与了当时成都共产党组织的领导车耀先同志创办的《大声周刊》的工作。(因遭到国民党当局的查封,此刊后来改名为《图存周刊》。)父亲把一期期出版的《图存周刊》带回家乡长宁县,摆放在自家店铺的柜台上散发。1937年,在中国共产党的组织领导下,“成都各界华北抗敌后援会”成立,车耀先同志被选为负责人之一。当时父亲年仅十七、八岁,受党组织派遣回到家乡开展抗日救亡活动,在家乡成立“长宁县援助华北抗日后援会”并任后援会副主任兼宣传部长[2]。此后,又在党组织的安排下秘密北上,前往延安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成为“抗大”第四期学员,毕业后奔赴抗日杀敌最前线。

关于这段经历,父亲曾在他写的“纪念入党四十周年”记述诗中时做了记述。父亲的老战友丁洪伯伯还专门填《忆江南》词五首,记述了父亲年青时的这段经历。1986年冬,在父亲与其他成都(蓉城)民先队老战友纪念加入“民先”,走上革命道路五十周年的聚会上,缪海稜伯伯(新华社副社长)也挥笔作诗,记述了当年的豪情壮志。以下是这三首诗词的原文。

纪念入党四十周年

丁田

(2019-07-17于天津)

一、觉醒

倭寇入侵哭神州,独夫民贼跪求和。

民族救星共产党,领导义军战恶魔。

平都霹雳“一二·九”1,唤醒商学与工农。

兵谏长安“双十二”2,少帅智擒蒋光头。

停止内战齐抗日,说服张、杨总理功3。

声援华北学生会,“建中”好友奔街头。

难忘加入“民先”队4,引我北上到延河5。

宝塔山下习马列,练好本领救中国。

毕业争先上前线,奔赴敌后建战功。

昂首高歌延安颂,无限景仰毛泽东。

二、在党旗下

四十年前加入党6,举手宣誓党旗前7。

面对马列思万千,誓言牢记我心田。

一誓曰牺牲一切8,鞠躬尽瘁永向前。

二誓曰为党奋斗,敢教日月换新天。

三誓曰服从组织,党的需要乃志愿。

四誓曰遵守纪律,永做人民勤务员。

五誓曰保守机密,时刻不松这根弦。

六誓曰永不叛党,不怕杀头洒热血。

怀念支书李呈瑞9,不忘战友陈清源10。

注释:

1. “一二·九”即2019-07-17我党领导的北平抗日救亡学生运动。平都即北京。像一声春雷,震动全国。

2. “双十二”即2019-07-17张学良、杨虎城两将军发动的西安事变,亦称“双十二”事变。

3. 周恩来根据毛主席、党中央的决策,亲自到西安,说服了张、杨释放蒋介石,以促进国共合作抗日统一战线的形成。

4. “民先”即“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是我党领导的进步青年组织。相当于现在的共青团,在白区是秘密组织。“双十二”事变后,我在四川成都经汤幼言(丁洪)、韩天石二同志介绍加入了这一组织。“建中”即成都建国中学。

5. 1938年2月,我由民先队介绍到延安抗大学习,后加入了党。

6. 2019-07-17,我在延安抗日军政大学二大队一队(四期)经陈清源、王仲平二同志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至今已四十年了。

7. 入党后,在一队驻地举行了入党宣誓,由支部书记李呈瑞同志主持宣誓,会场挂了党旗和马克思、列宁像。

8. 当时宣誓的誓词是:“牺牲一切,为党奋斗,服从组织,遵守纪律,严守秘密,永不叛党。”这个誓词我一直记在心里。

9. 李呈瑞同志是老红军,是抗大四期二大队一队支部书记,“文化大革命”前曾任海军航空兵政委,文革中被林彪死党李作鹏等迫害致死。

10. 陈清源同志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之一,文革中林彪死党李作鹏等怀疑我不是共产党员,对我进行了审查。在专案调查中,陈清源同志坚持真理,实事求是地证明了我是他们介绍入党的。而王仲平同志不知什么原因,却说不记得介绍我入党(真是怪事!),幸好同队、同班的组长王光伟同志证明了我是共产党员,(王当时是支委,又是小组长。)这才排除了专案组那些人的怀疑。

忆江南(五首)

赠老友丁田

丁洪

1978年,父亲的老战友,知名军旅作家丁洪伯伯作《忆江南》五首,记述了父亲早年在家乡四川投身抗日救亡运动的事迹。

炎烈日,赤地不穿鞋。体验普罗流大汗,品尝辛苦跑飞车。能不忆敦节?3

悲破碎,热血火般红。赤手偏驱倭寇侮,空拳敢卫祖国荣。能不忆“交通”!1

寒气袭,已是夜阑珊。灯下同学贫富理,床头共梦艳阳天。能不忆当年?

常聚首,密室阅新刊。今日磨刀习马列,明朝挥剑刺敌顽。能不忆“民先”?

烽火起,赤子作宣传。草履洋洋登县府,布衣抖抖蔑高权。2能不忆阿田?

注释:

1、 一九三六年八月,日本帝国主义政府派岩井因一等四人来成都重设领事馆。二十四日晚,市内人民在其下榻之大川饭店,围而打之。其时,我与丁田等数同学正在校中议论,闻讯即奔至大川饭店。然事已毕,只有围观之群众与守护之军警。吾辈憾甚,乃鼓动少数青年,急奔春熙路,将贩卖日货之大商行交通公司砸烂。

2、 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爆发时,年仅十七岁之丁田在家乡参加抗日救亡活动,任县抗敌后援会宣传部长。后援会会址设县政府内,丁田每日足登草鞋,大摇大摆进出于堂堂县府,状甚威风。

3、 丁田原名程敦节,系我中学同学。一九三六年暑假,丁田为体验劳动人民生活,特租一辆黄包车拉了一天。

2019-07-17

纪念参加革命五十周年

1986年冬,父亲(程敦节)与缪海稜(缪光钦)伯伯、丁洪(汤幼言)伯伯等成都(蓉城)民先队老战友欢聚一堂,纪念加入“民先”(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走上革命道路五十周年。缪海稜伯伯(新华社副社长)题诗留念:

回首蓉城五十春,

几番风雨发尖银。

欣逢盛世君犹健,

共话当年壮士心。

二、抗日战争时期

从“抗大”毕业后,父亲成为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军队的一名干部,随即奔赴抗战第一线。历任豫皖苏边区三区大队长,河南永城县独立团三营教导员,新四军六支队四总队政治部青年股长,新四军四师九旅政治部青年干事,新四军四师九旅二十六团二营教导员,新四军四师九旅二十六团一营教导员等职。在豫皖苏抗日根据地参加主要战斗有:朱家岗战斗、曹纡子战斗、卓海子战斗、洋河、山子头等战斗。在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年代,父亲出生入死,奋勇杀敌,多次负伤。解放后父亲的老战友对我们谈起父亲,都说他作战勇敢,不怕牺牲。父亲曾说,战争年代他有一个时期曾负责带领战士掩埋在战斗中牺牲的战友的遗体。谈到这里,父亲总是给我们背诵毛泽东选集中很有名的一段话:“……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并没有被吓到、被征服、被杀绝。他们从地下爬起来,揩干净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伴的尸首,他们又继续战斗了。”父亲退休后,有一次海军领导到家里来慰问,在谈话中,父亲讲到自己是“幸存者”。的确,在残酷的战争年代,父亲和他的战友们冒着枪林弹雨与侵略者和敌人拼杀,能活下来实属万幸,正所谓“古来征战几人回?”父亲曾对我们说,在战场上越怕死,死神越找上门。在1938至1949整整12年的抗日和解放战争时期,父亲抱着不怕牺牲的信念始终战斗在杀敌的最前线,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头部中弹,险些丧命

从小我们就看到父亲左边鼻孔是扁的,左边下唇也向右歪,很好奇,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告诉我们说,是敌人的冷枪打的。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次中弹何其危险,差点要了父亲的命。在战争年代,敌对双方交火打仗时就不用说了,双方火力全开,互相射击,枪林弹雨。非交火打仗时也并不十分安全,在战斗前或战斗结束后,敌对的双方还会互相打冷枪。最有名的一个实例是,林彪(当时是八路军115师师长)在平型关大捷后十分高兴,据说是身穿缴获来的日本军大衣骑马驰骋,结果被阎锡山部队的士兵误以为是日本军官,开冷枪击中,负了重伤,后来不得不到苏联去疗伤。新四军四师师长彭雪枫也是在战斗结束后走出战壕视察时被冷枪击中牺牲的。

父亲这次中冷枪则是发生在1943年“曹纡子”攻坚战打响之前。那次战斗我方(新四军四师九旅,九旅是淮北抗日根据地的机动部队,原属八路军三师,后属新四军四师。旅长张爱萍,政委韦国清)做了周密部署,战前挖了很多战壕,有的战壕一直挖到了距敌方阵地很近的地点。发起总攻之前,团长召集各营指挥员到前沿阵地的战壕里看地形,布置总攻击任务。父亲(当时是九旅廿六团二营教导员)站在壕沟里,弯着腰看团长铺在地上的地图,不慎将头露出战壕外,结果被敌方发现,打冷枪命中头部。幸运的是,子弹从他左脸穿过,只击中了左边嘴角和鼻子,如果伤到头部其他任何部位都会丧命。父亲说,刚负伤时什么感觉都没有,只看到鼻子处向下流血,其实鼻子已经被打掉了一块。站在旁边的一营营长李光军当即用手捂住父亲的鼻子,进行包扎并命人把父亲送往后方。

后来我们谈论此事时都认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三八大盖”等枪支与现在的武器比性能差很多,子弹飞过来时有“嗖嗖”的声音,反应快的人有机会赶快卧倒或躲避。父亲当时只有二十几岁,十分机灵,动作敏捷,所以可能也是听到了子弹的声音赶紧一偏头,躲过了这一劫。父亲在战争年代几次脱险,靠的都是动作敏捷,反应迅速。

三、解放战争时期

解放战争时期,父亲历任华东野战军(简称“华野”、“三野”或“陈粟大军”)二纵队六师警卫营营长,华野21军63师教导营教导员,华野21军61师181团政治处副主任、主任等职。先后参加了淮北泗县攻坚战、津浦路追击战、临城战斗、临沂阻击战、山东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负重伤)、山东胶河战役、鲁南战役、兰麻战役(头部负伤)、仁和围子战斗、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等重要战役。其中,“刘南町侦察战”是父亲1946年在带兵侦察敌情时独立指挥的一次战斗。此次战斗虽名不见经传,但对父亲而言,却是一次死里逃生的传奇经历。

与敌军遭遇,死里逃生

父亲此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发生在他带兵侦察敌情的行动中。在战争年代,到敌我双方交战的最前沿去刺探军情是最危险的任务,父亲就是为了执行这样的任务而遇险的。那次父亲带了一个连的兵力和电台深入到与敌军非常接近的地带,当时敌我双方都摸不清对方兵力部署的情况,敌方也在暗中侦察,寻找我军的主力。就像是在漆黑的夜里,双方什么都看不见,都在摸索着对方的踪迹,突然间,双方遭遇了,军事上这叫“遭遇战”。

父亲在笔记中较详细地记述了这次侦察过程中发生的遭遇战,称此战为“刘南町侦察战”。时间是在1946年秋,抗日战争刚结束,蒋介石又挑起了内战,大规模集中兵力向共产党占据的淮北解放区进攻。父亲所在的华东野战军二纵队乘敌深入我解放区之际,出其不意一举歼灭了敌69师92旅。之后部队转向运河以东地区待机歼敌。为摸清敌方情况,二纵六师(即抗日时期的九旅)师长滕海清亲自向父亲交待任务,命令父亲率领一个连的兵力并带电台前往敌军所在的“游集”方向侦察。游集一带遍地是水,只有一条公路是通的。由于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任务十分紧迫。父亲那年仅27岁,虽然已有多年作战经验,但却缺乏潜入交战最前沿侦察敌情的经验。当时得到的消息是,游集一带的村庄里都有敌人,于是父亲想在夜间抓几个敌方俘虏询问情况。然而,一整夜也未能捉到俘虏。这一状况让父亲心里没了底,看到了完成此次任务的难度。眼看天快明了,父亲决定在与南北向运河十字相交的东西向公路以南的小村“刘南町”隐蔽休息。刘南町距离游集仅3里路,但与游集之间隔着运河。游集在运河以西偏北方向,靠近公路;刘南町则在运河以东偏南方向(公路以南),靠近运河。父亲的想法是,从“刘南町”进可行动(抓俘虏,摸敌情),退也有退路,如遇不利情况,可以沿着运河河堤向南撤退到我军主力控制的山里。后来证明,父亲的这一决策是正确的。父亲把营部设在村子最南端的一个院子里,因为公路在村子北面,其他地方没有路。父亲认为,如果敌人来犯,也是从村子北面往南打,营部作为指挥部门,理应部署在作战的最后方。

就在父亲全力以赴侦察敌情却又苦于无良策之时,整体战场上的情况又发生了新的变化,故二纵主力部队已向东转移,从而进一步拉大了主力部队与父亲的侦察连之间的距离,使父亲他们成了一支留在交战最前沿的远离大部队的孤军,陷入了十分危险的境地。对此,父亲他们却毫不知情,师部派骑兵给父亲送急信也未送到。

由于父亲和他的侦察连几乎一整夜行动未果,十分疲倦,进入刘南町村后立即就休息了。天刚刚发白,部队睡得正熟,岗哨就向父亲报告村南面发现情况,父亲立即起身拿着望远镜去察看,看到敌军已十分接近了,当即命令部队全体起床准备战斗。刚把部队召集起来,敌先头兵已经来到父亲的营部所在的院子门外。一挺机枪,两个步兵对着父亲和通讯员小马,距离仅50米。敌方发问:“你是谁?”父亲还未回答,敌方一名士兵就惊惶地说:“是共军!”接着就向父亲他们开火。情急之中父亲反应非常迅速,正好旁边就是不高的院墙,父亲动作十分敏捷地翻墙就跑,还有一名通讯员也跟着父亲翻墙跑了出来。但不幸的是,父亲的通讯员小马(当时背着父亲的挎包)与营部另外几名通讯员均被堵在营部院子里坚持战斗,小马被敌军击中,当场牺牲,还有两名通讯员被敌军抓获。父亲等人翻墙出院后,发现敌军是从村子东南面(父亲的营部驻扎在村南)和正北面进攻的,形成了对我方的南北夹击之势,是一次有计划的袭击。敌方派出的兵力大大超过我方(后来知道是一个加强营),我方只有一个连的兵力。敌方还有大部队在后面,而我方却是孤军作战!战斗持续了近一个小时,一连指导员及其他几个同志都负了伤,部队的战斗力被不断削弱。在这种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为了保存实力,父亲决定转移。派一个班掩护,其他人全部从村子的西南角撤出,按父亲先前的思路,沿着运河河堤向南撤退,直奔我军大部队控制的南部山区。出村后,父亲才发现敌军已在刘南町村西南处的运河上架起了一座浮桥,这才明白敌军为什么会从南、北两面进攻刘南町。北面敌人是从公路过来的,南面敌人是通过浮桥过来的。显然是敌方先发现了我方(因为游集一带是敌军控制区,各村都有敌人和他们的眼线),于是乘我不备发起突然袭击,妄图一举消灭我方侦察部队。父亲判断,随时还可能有敌军大部队经由此浮桥来到运河以东进攻我方,于是又部署了两挺机枪封锁住浮桥,掩护部队快速向南方山区撤退,把敌人远远地抛在后面,可以说是比较稳妥地撤出了战斗。敌人则是以为我军会沿着公路向东撤退,因此沿着公路向东追击我方,哪知父亲已经率部队沿运河向南转移了。

此次战斗,除父亲的通讯员小马牺牲,还有两名通讯员被俘外,父亲基本上把其他人员全部安全地带回了主力部队。由于在战斗中牺牲的通讯员小马背着父亲的挎包,包里有父亲签署姓名的文书,所以敌军误以为被击毙的是父亲,已经对外宣扬说“共军营长丁田被击毙”。正因为如此,父亲的归来令主力部队的同志们又惊又喜,他们都相信了敌方的报道,以为父亲已经牺牲了。

此次战斗虽是小仗,却是完全由父亲独立指挥的一次战斗。在遭到突然袭击,陷入敌军两面夹击,寡不敌众的危急情况下,年仅27岁的父亲能够冷静应对,有条不紊地部署兵力,及时做出明智的决定,最终带领部队成功摆脱了兵力数倍于自己的敌人的攻击,回到主力部队。仗虽小,却显示出了父亲在险恶环境中不慌乱,沉着、机智的潜质。

这次执行任务,父亲的行李铺盖等全部用品,包括他心爱的口琴,悉数尽失。部队为了奖励他,发给了他全套新铺盖和望远镜等工作用品,还有一把德国造的新口琴。

父亲手绘的刘南町战斗示意图。

孟良崮战役负重伤

孟良崮战役是解放战争时期,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在山东省蒙阴县东南孟良崮地区与国民党军的一次大规模交战。华东野战军27万人参战,国军24个师、60个旅约45万人参战。战斗是在1947年5月打响的,蒋介石的意图是集中兵力重点攻占山东地区,歼灭华东野战军(三野)主力。当时辽沈(1948年9月—11月)、平津(1948年11月—1949年1月)、淮海(1948年11月—1949年1月)三大战役尚未打响,国共双方军队的实力对比还难见分晓,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即共产党军队的武器装备大大落后于国民党军,尤其是,我方完全不掌握“制空权”。正如毛主席在解放战争胜利后所说的,我们是用“小米加步枪”打败了蒋介石的“飞机加坦克”。

孟良崮战役开始之前,国民党全副美式装备的精锐部队整编74师在整编第83、25师掩护下已经先后占领了杨家寨、佛山角、马牧池等地,准备14日攻占坦埠。而我方华东野战军在陈毅、粟裕的指挥下,或阻击,或寻隙向纵深楔进,穿插迂回,切断了国军整编师之间的联系,形成了围歼国军整编74师于孟良崮的态势。74师被包围,蒋介石、顾祝同虽感吃惊,但认为该师武器精良,战斗力强,所处地形有利,已控制了孟良崮这一制高点,必能坚守,如果左右邻近的国军加速增援,即可实现他们期盼已久的国军与华东野战军主力决战的愿望。因此,蒋介石随即调动10个整编师的兵力增援74师,企图形成对三野的反包围,一举歼灭三野主力。鉴于蒋介石调动10个整编师的兵力来援,且多数已距盂良崮仅一至两天路程,有的只有十几公里,情况十分紧急,如不能在短时间内歼灭整编第74师,我军将陷入10个整编师的围攻之中。为此,华东野战军指挥部于15日令三野阻援部队坚决阻击国军各路援救,令主攻部队不惜代价加速猛攻,一定要在国军援救赶到之前迅速歼灭整编第74师。

2019-07-17下午13时,华东野战军发起占领孟良崮的总攻,各部队从四面八方多路突击,整编第74师竭力顽抗。每一阵地均经反复争夺,有的阵地得而复失,几次易手。双方一直激战至5月16日上午,国军整编74师被全歼,师长张灵甫被击毙,主阵地全部被三野占领,粉碎了蒋介石包围、歼灭三野的图谋。

在这次战役中,父亲所在的三野二纵队承担了打阻击的任务,即阻击国军整编师对我军的包围。因战斗的胜负关系到三野的生死存亡,只能胜,不能败,部队按照上级的指示,不惜一切代价阻击增援孟良崮之敌军。战场上炮火连天,枪林弹雨,父亲就是在这样异常惨烈的环境中,冒着敌人的狂轰滥炸冲锋陷阵的。因被炸弹击中,父亲负重伤下了火线。应该说,父亲是幸运的,因为他负的是重伤,下了火线,捡回了一条命。如果是负轻伤,就下不了火线。当时的口号是“轻伤不下火线”,但负伤的人毕竟行动迟缓,很可能接下来就牺牲在战场上了。根据山东省临沂行署出版办公室编纂的《孟良崮战役资料选》中的记载,孟良崮战役(历时3天)中,华东野战军牺牲约2,043人、负伤约9,300人、其它减员约846人,合计伤亡12,189人。国民党军方面共伤亡3.2万余人。

三野的总指挥是陈毅和粟裕,被称作“陈粟大军”,父亲曾对我们说,粟裕会用兵,指挥作战十分严厉,要求取胜的战斗坚决要取胜,不惜代价。遇到难以攻陷的阵地就会下死命令,对下属说“攻打不下来就提着头来见我!”后来我们从记载我军作战历史的资料中看到,粟裕指挥的战役有时伤亡特别大,比如孟良崮战役。再比如,淮海战役(父亲也参加了此次战役)是解放战争时期由三野艰难开局,然后会同二野[3]共同打赢的一场大战役,此次战役(历时65天)我方伤亡13.4万人,伤亡数量居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之首。而林彪指挥下的四野[4]在同时期打的平津战役(历时64天)伤亡数量是3.9万人。平津战役在作战时间、敌我双方投入兵力和歼敌数量方面都与淮海战役基本相同。

我有时想,父亲从小就没了母亲,年幼时是个可怜的孩子,也可能是祖母放心不下父亲,在天之灵一直保佑着他吧?父亲这么多次死里逃生,不能说不是个奇迹。

四、新中国时期

新中国成立后,中央军委决定组建海军,父亲属于首批次从陆军调往海军的人员。因海军是技术兵种,当时三野选派了文化程度较高的优秀干部到海军任职。到海军后,父亲担任了华东海军政治部组织部干部科长、军委海军干部部任免科长、任免处副处长、海军司令部作战处副处长等职。不久被选派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简称“南京军事学院”,位于南京市“半山园”)海军系学习。“南京军事学院”是建国初期解放军培养高级干部的最高学府,刘伯承元帅任院长,许多战争年代的高级将领建国后都来此校学习过。曾有一部电视连续剧专门描述了这批文化程度不高,但十分刻苦的高级将领们在“南京军事学院”的学习生活。

父亲在“南京军事学院”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毕业后先是留校工作了近一年,任教研组长,并编写海军战斗条令。后被调往北京海军司令部机关工作,历任海军司令部作战部副部长、军训部副部长、军校部部长等职。由于父亲一贯廉洁奉公,在海军享有较高声誉,2019-07-17在海军党委第五届二次全会上当选中共海军纪律检查委员会委员。1980年10月,父亲被调往海军大连舰艇学院任职,先后任副院长、顾问等军级职务。

2019-07-17,父亲被授予中华人民共和国三级独立自由勋章(27848号,勋章证书161423号)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三级解放勋章(48818号,勋章证书161423号)。并荣获“三等甲级残废军人证书”。2019-07-17,父亲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二级红星功勋荣誉章(B0804号)及解放军总政治部颁发的功勋荣誉证书。

文化革命期间,父亲受到林彪死党李作鹏及其党羽的迫害,被停职审查。但父亲始终以开朗、乐观的心态接受专案组的调查,相信组织一定会澄清不实之词,把问题查清楚。

2019-07-17,父亲因病去世,结束了他充满艰辛、传奇、波澜壮阔的一生。享年81岁。《解放军报》和《人民海军报》都刊登了父亲去世的消息。在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上,军委副主席张震将军和原国防部长张爱萍将军夫妇都送了花圈致哀。(张爱萍说:凡是当年在战场上与他一起出生入死战斗过的同志,去世后他都要送花圈。)海军司令部在悼词中对父亲的评价是:“在残酷的战争年代,丁田同志作战勇敢,不怕牺牲,数次负伤,多次出色地完成了党交给的任务,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做出了积极的贡献。……调入海军后,他工作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富有开创精神,享有很高威望,深受广大官兵的尊重和爱戴,为海军建设和院校教育事业做出了重要贡献。”

我在母亲率我们姐弟四人及全体孙子女敬献给父亲的花圈上题写了挽联:

死不足惧,当年投笔从戎,勇赴前线,身经百战,抗日救国求解放;

生有宏愿,矢志追求理想,忠于事业,淡泊名利,建设海军兴中华。

(长女丁晓红撰写,2018年1月)

附1. 父亲1944年在淮北抗日根据地

附2. 父亲生前墨迹

父亲喜欢书法和绘画,退休后以此为乐趣,完成了不少书画作品。以上为1987年父亲在母亲60岁生日时书写的四字横幅。母亲名钟秀,原名钟岷秀,江苏南京人,南京有钟山,故父亲题写“钟山常秀”四字为母亲贺寿。

[1] 引自四川省长宁县、忠县等县县志。

[2] 引自四川省长宁县志。

[3] 即刘伯承、邓小平指挥的中原野战军,被称作“刘邓大军”。

[4] 即林彪、罗荣桓指挥的东北野战军,被称作“林罗大军”。

[责任编辑:王民和 PN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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